强化学习简史
如果我们在 2010 年代初询问一位 AI 研究员“什么是强化学习”,他大概会给你画一个智能体与环境交互的反馈循环图,并告诉你这主要用于机器人控制和下棋。但如果我们将时间的指针拨回一个世纪前,或者快进到今天的大模型时代,你会发现强化学习(Reinforcement Learning, RL)经历了一场波澜壮阔的演变——它从心理学家的动物实验出发,一步步成长为驱动当今最先进 AI 系统的核心引擎。
在开始我们的代码实践之前,不妨先花几分钟,快速回顾一下这段跨越百年的简史。了解这些里程碑,能帮助你更好地理解为什么现代 RL 算法会设计成今天的样子。
1. 启蒙与奠基 与 从心理学到数学框架(1890s - 1950s)
强化学习的思想最早并非诞生于计算机科学,而是来自心理学和神经科学。 1898 年,心理学家爱德华·桑代克(Edward Thorndike)通过著名的"猫的迷笼实验"提出了效果律(Law of Effect):如果一个行为带来了好的结果,这个行为就会被强化;反之则被弱化。这正是"试错学习(Trial-and-Error)"的本源。

半个多世纪后,随着控制论的兴起,这种生物本能开始被严谨地数学化。1957 年,理查德·贝尔曼(Richard Bellman)提出了马尔可夫决策过程(MDP) 与贝尔曼方程(Bellman Equation) [1]。他用一个五元组 将现实中的序列决策问题抽象为一个精确的数学对象——状态集 、动作集 、转移概率 、奖励函数 和折扣因子 。在这个框架下,智能体的目标是找到一个策略 ,使得长期累积折扣奖励的期望最大化:
为了衡量"一个策略到底有多好",贝尔曼引入了价值函数的概念—— 表示从状态 出发、始终遵循策略 所能获得的期望累积奖励。而所有策略中最优的那个,就对应着最优价值函数 。贝尔曼证明,它满足一个优美的递推关系——贝尔曼最优方程:
这个方程的含义极为深刻:当前状态的最优价值,等于"立即奖励"加上"未来所有可能状态的最优价值的折扣期望"。它将一个看似无穷无尽的序列决策问题,转化为一个可递推求解的方程——这就是动态规划的思想根源。这标志着强化学习正式拥有了坚实的理论根基。
2. 理论成型 与 时序差分与无模型学习(1980s - 1990s)
贝尔曼的动态规划虽然在数学上无懈可击,但在实际应用中存在两个致命的限制。第一,它要求完全已知环境的模型——即转移概率 和奖励函数 必须事先给出。但在现实中,机器人不知道推开一扇门后走廊有多宽,AI 也不知道对手下一步会走哪步棋。第二,它面临严重的"维度灾难"——贝尔曼方程需要对所有状态逐一求解,而状态空间的规模随问题复杂度呈指数增长。以围棋为例,棋盘状态数约为 ,即使全宇宙的原子都用来存储状态表也远远不够。为了让智能体在未知环境中、不依赖完整状态表也能学习,先驱者们开始寻找新的出路。
- 1988 年,被誉为"强化学习之父"的理查德·萨顿(Richard Sutton)系统性地提出了时序差分学习(Temporal Difference, TD) [2]。它巧妙地结合了蒙特卡洛采样和动态规划的自举特性,让智能体可以在没有完整环境模型的情况下边走边学。TD 的核心更新规则极其简洁:
其中 被称为 TD 误差。直觉上,它衡量的是"新估计"与"旧估计"之间的差距——如果走到下一步后发现情况比预期好(),就上调当前状态的价值;反之则下调。这种"边走边学"的机制,是现代 RL 最核心的思想之一。
- 1989 年,克里斯·沃特金斯(Chris Watkins)在他的博士论文中提出了著名的 Q-Learning 算法 [3]。这是一种无模型(Model-Free)的异策略算法,至今仍是 RL 入门的第一课。其更新规则为:
Q-Learning 的精妙之处在于:它直接学习动作价值函数 ——在状态 下执行动作 到底"值多少分"。有了这个打分表,智能体只需要在每个状态贪心地选得分最高的动作 就能做出最优决策。
- 1992 年,IBM 的杰拉尔德·特萨罗(Gerald Tesauro)开发了 TD-Gammon [4]。通过将 TD 算法与一个浅层神经网络结合,它在西洋双陆棋中达到了人类世界冠军的水平。这是神经网络与 RL 结合的早期成功典范。

1998 年,Sutton 和 Barto 出版了影响深远的经典教材《强化学习:一个介绍》(Reinforcement Learning: An Introduction) [5],现代强化学习的学科框架正式成型。
3. 深度革命 与 当 RL 遇见深度学习(2013 - 2019)
进入 21 世纪后,尽管 RL 理论日益完善,但传统的表格型方法和线性函数近似根本无法处理真实世界中高维、复杂的输入(如图像)。直到深度学习的爆发,RL 才真正迎来了它的"高光时刻"。
- 2013 年,DeepMind 提出了深度 Q 网络(DQN) [6],首次将深度神经网络与 RL 完美结合,让 AI 仅凭屏幕像素就能学会在多款 Atari 街机游戏中超越人类。深度强化学习(Deep RL)的时代正式拉开帷幕。DQN 的核心思路是用一个参数为 的神经网络 来近似 Q 值函数,其损失函数为:
其中 是目标网络的参数(定期从 复制过来,而非每步更新), 是经验回放缓冲区(Experience Replay Buffer)。这两个看似简单的工程技巧——目标网络和经验回放——彻底解决了深度网络与 Q-Learning 结合时的训练不稳定问题,是 DQN 成功的关键。

- 2016 年,注定载入史册的一年。DeepMind 的 AlphaGo [7] 结合了深度强化学习与蒙特卡洛树搜索,以 4:1 击败了围棋世界冠军李世石。这一事件不仅震惊了世界,也让 RL 第一次以极其震撼的方式进入了公众视野。

- 2017 年,OpenAI 提出了 PPO(近端策略优化,Proximal Policy Optimization) 算法 [8]。相比于早期策略梯度方法的高方差和脆弱性,PPO 在训练稳定性和采样效率之间找到了绝佳的平衡。其核心思想是通过裁剪来限制每次策略更新的幅度,避免"步子迈太大"导致训练崩溃:
其中 是新旧策略的概率比, 是优势函数的估计, 通常取 0.1~0.2。裁剪机制确保每次更新后,策略不会偏离旧策略太远——这就像给学习率加了一道"安全护栏"。由于其易于调参和出色的鲁棒性,PPO 迅速成为了工业界的默认标准算法。随后 OpenAI 使用基于 PPO 的大规模分布式系统 OpenAI Five 击败了 DOTA 2 的世界冠军团队。
4. 大模型时代 与 对齐与推理的新范式(2020s 至今)
就在人们以为 RL 的应用边界主要局限于游戏和机器人控制时,大语言模型(LLM)的崛起为 RL 赋予了全新的使命——对齐(Alignment) 与推理(Reasoning)。
- 2022 年,OpenAI 发布了 ChatGPT。其背后的核心功臣正是 RLHF(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) [9]。通过训练一个奖励模型来模拟人类偏好,再用 PPO 算法优化语言模型,RL 成功地让 LLM 从"能接话的统计机器"变成了"懂分寸的智能助手"。RLHF 的训练分两步:首先用人类偏好数据训练一个奖励模型 ,然后以它为奖励信号,用 PPO 优化语言模型策略 :
其中 KL 散度惩罚项 确保模型不会为了追求高分而偏离原始行为太远——这是 RLHF 中防止"奖励投机"(Reward Hacking)的关键约束。

- 2023 年,斯坦福大学等提出了 DPO(直接偏好优化) [10]。研究者们发现,可以绕过繁琐的奖励模型训练,直接用一个简单的分类损失函数在人类偏好数据上微调语言模型。DPO 的损失函数直接从 RLHF 的目标中推导而来:
其中 (winner)和 (loser)分别是人类标注的"好回答"和"差回答", 是 sigmoid 函数。这个公式优雅地将 RLHF 中隐含的奖励模型直接消去了——模型只需要学会"好回答的概率相对提升,差回答的概率相对下降"。DPO 极大地降低了 RLHF 的工程门槛,迅速席卷了开源社区。
- 2024 - 2025 年,随着 OpenAI o1 和 DeepSeek-R1 [11] 等推理模型的惊艳亮相,强化学习再次进化。特别是 DeepSeek-R1-Zero 证明了在有明确客观规则(如数学对错、代码编译)的场景下,完全可以抛弃传统的 SFT(监督微调)冷启动,直接让 Base 模型进行纯粹的强化学习(Pure RL)。 这一过程不仅打破了"必须先 SFT 才能做 RL"的刻板印象,更让模型自主涌现出了长思维链(CoT)和顿悟(a-ha moment)能力。DeepSeek 采用的 GRPO(群体相对策略优化) 算法,去除了传统 PPO 中极其消耗显存的 Critic 网络,直接通过组内相对奖励来优化策略。GRPO 的核心思路是:对同一个 prompt 采样一组回答 ,用组内均值和标准差对奖励做归一化后作为优势估计:
然后直接用裁剪目标优化策略:
这种轻量级架构不需要额外的 Critic 网络,直接用同一组回答之间的相对排名来驱动学习,使得在大规模集群上进行纯 RL 强化推理能力成为现实。
5. 工业化爆发 与 GRPO 家族、推理模型与智能体(2025 - 2026)
如果说 2024 年是 RLHF 与 GRPO 的概念普及期,那 2025 到 2026 这两年则是 RL 真正进入工业化爆发的阶段。三件事同时发生:GRPO 算法家族的快速演化、推理模型成为独立产品类别、Agentic RL 走入生产。
5.1 GRPO 改进家族 与 四条独立进化路线
R1 论文发布后,开源社区和工业实验室在不到一年内提出了至少五个有影响力的 GRPO 变体,每一条都对应一类具体的训练痛点:
- DAPO(字节跳动与清华,2025.03,arXiv:2503.14476)针对 R1-Zero 训练中的"思考过程越来越长""采样效率低"问题,引入四项工程改造——非对称裁剪(Clip-Higher,让 )、动态采样(Dynamic Sampling,过滤全对全错的样本)、Token 级损失(避免长回答主导梯度)、超长样本过滤(Overlong Filtering)。AIME 2024 上用 50% 的步数就超越了 R1-Zero。
- Dr.GRPO(Liu et al., 2025, arXiv:2508.10355)发现 GRPO 中的标准差归一化和长度归一化会引入偏差,导致 reward hacking 与回答长度膨胀。移除这两项归一化后训练更稳定。
- GSPO(Zheng et al., Qwen3 团队,2025.07, arXiv:2507.18071)把重要性采样比从 token 级提升到序列级,专为 MoE 架构下的 RL 训练稳定性设计,成为 Qwen3 全系的训练基石。
- CISPO(MiniMax,2025.06, arXiv:2506.13585)改写裁剪对象——裁剪重要性采样权重,而非 token 更新,保留所有 token 的梯度贡献,配合 lightning attention 实现 2 倍训练加速。
- VAPO(字节 Seed,2025.04, arXiv:2504.05118)则反潮流——重新引入 value model,证明在长 CoT 推理任务中 critic 网络仍有不可替代的价值,AIME 60.4 超越同期所有 GRPO 变体。
到 2026 年初,"用哪个 GRPO 变体"已经从一个开放问题变成一张选型决策表。
5.2 推理模型与形式化 RL
OpenAI 的 o1(2024.09)、o3(2025.01)、o4(2025.04)系列把"测试时计算扩展"(Test-time Compute Scaling)确立为新的扩展维度。Anthropic 在 2025.02 发表的 Competitive Programming with Large Reasoning Models(arXiv:2502.06807)揭示了一个关键事实:o3 在 IOI/Codeforces 上的复杂测试时策略并非人工设计,而是从端到端 RL 中自然涌现的。
与此同时,DeepMind 的 AlphaProof 与 AlphaGeometry 2(2024.07)在 IMO 国际数学奥林匹克上拿下银牌——它们把 Lean 形式语言与 AlphaZero 自我对弈结合,开创了形式化 RL 这条全新路线。DeepSeek 紧随其后推出 DeepSeek-Prover-V2(arXiv:2504.21801),在 MiniF2F 基准上达到 88.9%。Lean4 作为天然 verifier,让奖励信号零误判,成为 PRM(过程奖励模型)研究的新方向。
5.3 Agentic RL 走入生产
2025 年的另一条主线是 RL 从"单轮问答"扩展到"长程多步任务"。
- Anthropic 在 2025.09 投资 10 亿美元于 RL environments(The Information 报道),Wing VC 数据显示其每年在编码/Computer Use 环境上花费数千万美元,2026 年扩展 3-5 倍。Karpathy 称之为"LLM 训练流水线的新主要阶段"。
- Meta 的 SWE-RL(2025.02, arXiv:2502.18449)用 1100 万 GitHub PR 训练 Llama3-70B,在 SWE-bench Verified 上达到 41%,并首次观测到"aha moment"。
- Anthropic 的 Claude Computer Use(2024.10)与 OpenAI Operator(2025.01)让模型直接操作浏览器和桌面 GUI。
- 字节跳动的 UI-TARS-2(arXiv:2509.02544)与智谱的 AutoGLM 引入多轮 GUI Agent RL 与异步 rollout 训练池。
5.4 中国实验室的崛起
中国实验室在这波 RL 工业化中占据了独特位置。DeepSeek 的透明度最高——公开 V3 预训练用了 2.664M H800 GPU 小时、R1-Zero 用了 128K GPU 小时(Stanford CRFM 透明度报告)。Qwen3 用 GSPO 替代 PPO 成为新标准。Kimi K2 引入 MuonClip 优化器解决 RL 训练稳定性(arXiv:2507.20534)。字节跳动是 GRPO 改进家族最大的贡献者(DAPO + VAPO + UI-TARS + DanceGRPO + Seedance 一条龙)。智谱的 GLM-4.5/4.6/5 系列首次把"难度课程 RL"作为主流训练范式(arXiv:2508.06471)。阶跃星辰的 Step3-VL 提出 PaCoRe 并行协调推理,开辟了 test-time scaling 的另一条路径。
2025.11,Anthropic 发表的《Natural Emergent Misalignment from Reward Hacking》(arXiv:2511.18397)让 reward hacking 研究进入新阶段——RL 训练中自然涌现的失准行为成为前沿安全课题。同年同月,Microsoft 的 Reinforcement Pre-Training(RPT)(arXiv:2506.08007)挑战了预训练与后训练的边界,把 RL 直接引入预训练阶段。DeepMind 的 AlphaEvolve(2025.05)则把 LLM、进化算法、自动评估器三者结合,发现了矩阵乘法的 23% 加速,这是 LLM 时代搜索算法的新范式。
RL 从 1890 年的迷笼走到 2026 年的工业集群,跨越了一百三十年。但它的内核从未改变——让智能体在环境中试错,以累积回报为唯一指引,自己摸索出最优策略。
小结
从桑代克的迷笼,到贝尔曼的方程;从雅达利游戏机里的 DQN,到今天云端集群里飞速迭代的 DPO 和 GRPO。强化学习的历史,就是一部智能体 "从环境中学习、从反馈中进化、从单机走向超级模型" 的史诗。
今天,强化学习已经不再是象牙塔里的理论玩具,它是通向通用人工智能(AGI)的必经之路。在接下来的章节中,我们将沿着这段历史的脉络,从第一行代码开始,亲手将这些伟大的算法实现出来。
参考文献
Bellman, R. (1957). A Markovian Decision Process. Journal of Mathematics and Mechanics, 6(5), 679-684. DOI ↩︎
Sutton, R. S. (1988). Learning to predict by the methods of temporal differences. Machine Learning, 3(1), 9-44. PDF ↩︎
Watkins, C. J. C. H. (1989). Learning from Delayed Rewards. PhD Thesis, King's College, Cambridge. PDF ↩︎
Tesauro, G. (1995). Temporal difference learning and TD-Gammon.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, 38(3), 58-68. DOI ↩︎
Sutton, R. S., & Barto, A. G. (2018). Reinforcement Learning: An Introduction (2nd ed.). MIT Press. 在线阅读 ↩︎
Mnih, V., et al. (2013). Playing Atari with Deep Reinforcement Learning. arXiv preprint. arXiv:1312.5602 ↩︎
Silver, D., et al. (2016). Mastering the game of Go with deep neural networks and tree search. Nature, 529(7587), 484-489. DOI ↩︎
Schulman, J., et al. (2017). Proximal Policy Optimization Algorithms. arXiv preprint. arXiv:1707.06347 ↩︎
Ouyang, L., et al. (2022). Training language models to follow instructions with human feedback. arXiv preprint. arXiv:2203.02155 ↩︎
Rafailov, R., et al. (2023). Direct Preference Optimization: Your Language Model is Secretly a Reward Model. arXiv preprint. arXiv:2305.18290 ↩︎
DeepSeek-AI, et al. (2025). DeepSeek-R1: Incentivizing Reasoning Capability in LLMs via Reinforcement Learning. arXiv preprint. arXiv:2501.12948 ↩︎